一
说个事儿。
去年夏至那天,我在西安城墙根底下走路。天热得跟蒸笼似的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城墙边上有个小公园,一群老头在那儿下棋,旁边站了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polo衫,肚子微微挺着,一看就是单位里能说上话的那种人。
这老兄正跟旁边的人侃呢。他声音不小,我隔了五六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?”他问。
旁边一个拎鸟笼的老头摇摇头。
“夏至!”polo衫大哥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,“一年里头,太阳高度角最高的一天,日照时间最长的一天。而且啊——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点了一下,“还是日出最早、日落最晚的一天!”
拎鸟笼的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是那种“你说什么我都信因为我也听不懂”的表情。
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没说话。但我心里默默笑了一下。
不是笑polo衫大哥。他说的前两句都对,第三句不对。夏至不是日出最早也不是日落最晚的一天。最早日出在夏至前头三四天,最晚日落要等到夏至后头一个礼拜。这个事儿我查过。
但我没告诉他。
为什么呢?不是因为我怂。是因为我觉得,一个人活到四十多岁,好不容易有一个能拿出来跟人侃的知识点,你上去给人戳破了,你倒是痛快了,人家这一天的心情怎么办?
再说了,太阳都不着急,你急什么?
二
这事儿后来我想了很久。
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觉得夏至就是日出最早、日落最晚?连我在内,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。这事儿说起来很合理啊:日照最长的一天,那不就是早上最早起来、晚上最晚下去吗?这逻辑多顺,跟1+1=2似的。
但大自然不跟你讲1+1=2。
大自然讲的是:地球公转轨道是椭圆的,不是圆的;地轴是歪的,不是正的;太阳的真运动是时快时慢的,不是匀速的。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就把那条完美的曲线给扯歪了。
您要是把全年的日出时间连成一条线,理论上应该是漂亮的双曲线,左右对称,像画出来的一样。但实际上呢?它被人扯过了。往上扯一点,往下拽一点,左边歪了,右边斜了。像个揉坏的面团。
天文学上管这叫“均时差”。说白了就是:真太阳不守咱们的规矩,它按自己的节奏走。
我有个学天文的同学,姓刘,外号“刘木星”,因为他胖。他给我打过一个比方。他说:你想象一下,你推着一辆手推车去赶集。那车的轮子是椭圆的,车把是歪的,路还不平。你想走一条直线,但轮子自己会拐,车把自己会偏,路上的石头还会绊你。最后你走出来的那条线,跟你脑子里的那条直线,差得十万八千里。
这就是太阳的处境。它不是不想守规矩,它是没法守规矩。木星扯它,土星拉它,月亮也不消停。它带着一大家子在银河系里跑,银河系又被室女座牵着走。它能在这种四面拉扯的情况下,每年夏至准时把日照拉到最长,已经够意思了。
你还要求它日出最早和日落最晚在同一天?
你谁啊?
三
说到这儿,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话。
老子说:“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”
什么意思呢?我自己瞎理解啊——你放下自己的尺子,去看事物本来的样子,那叫“观其妙”;你拿起自己的尺子,去量事物的边界在哪里,那叫“观其徼”。
咱们对夏至这事儿,就是“常有欲”。咱们心里先有了一条完美的曲线,然后拿着这条曲线去量太阳,发现太阳不达标,心里就不舒服。可太阳招你惹你了?它本来就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子,是你非要让它变成直的。
咱们对历法也是一样。
你想啊,人最理想的一年是什么样的?365天,不多不少。月份整整齐齐,没有闰月。时间一秒一秒地走,没有闰秒。多干净,多完美。
可太阳说:我转一圈是365.2422天,你看着办。
月亮说:我圆一次是29.53天,你也看着办。
地球说:我转得越来越慢了,过几年你还要加个闰秒,你还是看着办。
人能怎么办?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所以有了闰年,有了闰月,有了闰秒。
这事儿说起来挺可笑的。人类花了那么大力气,发明了原子钟,精确到几千万年才差一秒,结果呢?因为这颗破地球转得慢了,你还得故意给它加上一秒,让它跟得上节奏。你说这叫什么事儿?
我那个胖同学刘木星又说了:这就像你是一个特别守时的人,你有一个朋友天天迟到。你为了不让他觉得难堪,每次约他吃饭,你都故意晚到十分钟。人类的闰秒,就是这个“故意晚到十分钟”。
太阳、月亮、地球,都是那个爱迟到的朋友。它们不是故意的,它们就是那个节奏。你非要跟它们较劲,那你只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
四
这个道理,搁在人身上也一样。
我认识一个人。不是编的,是真有。姓张,我叫他老张。
老张年轻的时候特别追求“完美人格”。他读了很多书,老庄孔孟倒背如流,还给自己定了八十多条规矩。每天几点起床,起床之后先干什么后干什么,每件事都有严格的标准。他跟我们吃饭,夹菜的顺序都是固定的,先夹哪个菜后夹哪个菜,绝不错。
后来他觉得社会上的人太乱了,太不“完美”了,就跑到终南山里去了。住了两年多,自己种菜,自己劈柴,不和任何人来往。
两年后他下山了。我去看他,他瘦了,黑了,但眼神特别亮,像两个灯泡。
我问他:山上怎么样?
他说:特别好。内心像一潭死水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我说:死水?那是好话吗?
他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过了几个月,他来找我喝酒。喝到半夜,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。
他说:有一天我在山上溪边洗脸,看见水里有一条鱼。那条鱼笨得很,被水冲得东倒西歪的,但它使劲地游,使劲地游。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,我还不如这条鱼。它至少还在挣扎,我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。
后来老张下山找了个工作,跟一个超市收银员结了婚,生了两个孩子。他现在不追求“完美”了。他上次跟我喝酒,说他的新目标是:跟老婆吵完架之后,能在十分钟之内和好。
我说十分钟太长了,五分钟吧。
他说你不懂,他现在要十五分钟才能和好,目标是缩短到十分钟。
我说那不还是退步了?
他说你不懂,以前他在山上,从来不用跟任何人吵架,但那是因为他跟谁也不来往。现在他天天跟人打交道,吵架是难免的。但吵完之后能主动去和好,这比在山上当一块石头难多了。
我说行吧,你说是就是吧。
但我心里觉得,老张可能说对了。
庄子讲过一个故事。南海的帝王叫倏,北海的帝王叫忽,他们经常到中央的帝王浑沌那里做客。浑沌对他们很好。倏和忽想报答浑沌,就说:人有七窍,用来视听吃喝,浑沌没有,咱们给他凿出来吧。于是每天凿一窍,凿了七天,浑沌死了。
这就是追求“完美”的下场。人家浑沌本来活得好好的,你非要给它凿出七窍来,让它符合“人”的标准。结果呢?标准达到了,人没了。
老张在山上的那两年,就是在给自己“凿窍”。凿来凿去,凿成了一个完美的石头。后来他下山了,被老婆骂,被老板训,被孩子气,他的“窍”又被堵上了。他又成了一个浑沌。
浑沌才是活人。石头不是。
五
再说说孩子。
这个事儿我本来不想说,因为太容易得罪人。但想了想,还是说吧。
现在的家长,心里都有一条线。横轴是年龄,纵轴是成绩,理想情况下是一条斜向上的直线——年年进步,最后考上清华北大。
他们拿着这条线,去量自己的孩子。
今天少考了两分,焦虑。明天多玩了半小时,发火。后天老师说这孩子上课走神,天都塌了。
可您想过没有?孩子的脑回路不是Excel表。他是个活人,他的成长有自己的“道”。他有时候学得快,有时候学得慢;有时候爱数学,有时候爱发呆;今天考得好,明天考得差,后天又好了——这才是活人啊。
他的曲线不是您那条直线。他的曲线是一条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、被各种东西拉扯过的曲线——就像西安夏至前后的日出日落时间线。
您说这条曲线“不完美”。但它是活的。
您非要把它掰成直线,那只有两个办法:要么把孩子变成机器,要么把孩子逼出病来。
太阳已经很努力了。它被木星扯,被银河系扯,被室女座扯,但它每年夏至准时把日照拉到最长,没耽误任何人过日子。
您的孩子也很努力了。他按时完成作业,按时玩,没有心理问题——这不已经够好了吗?您非要他考上清华北大?
老子说: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矣。”
您立了一个“美”的标准,那个标准之外的所有东西,就都成了“恶”。您立了一个“完美夏至”的标准,真实的夏至就成了“不完美”。您立了一个“清华北大”的标准,没考上的孩子就成了“废品”。
可这个标准本身,才是问题。
六
最后再说回那个polo衫大哥吧。
我后来又在城墙根碰到过他一次。还是下棋的那个地方,还是那个拎鸟笼的老头。
这回他没说夏至,他说的是月亮。他说农历十五的月亮最圆,而且十五那天月亮升起最早、落下最晚。
我听了还是没说话。
为什么呢?因为他又说错了。但我觉得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愿意跟人聊这些。他愿意站在城墙根底下,跟一个拎鸟笼的老头说太阳和月亮。这事儿本身就挺好。
至于他说的是对是错,太阳和月亮都不在乎,你在乎什么?
太阳每天该升升,该落落。被木星扯了,被银河系扯了,被室女座扯了,但第二天照样起来。不迟到,不早退。它不是为了符合你的标准才起来的。它起来,因为它就是这样的。
老子说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你能说出来的那条“道”,已经跟真正的道不是一回事了。
真正的道是什么?
就是你放下自己的尺子,去看太阳本来是怎么走的。去看孩子本来是怎么长的。去看自己本来是怎么活的。
看见了,你就知道了。
没看见?那你明天去城墙根底下站一会儿。说不定能碰见那个polo衫大哥。他什么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