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轻的时候,有过一只猪,它后来出了名。但今天我要讲的,是另一家子动物的事。我有个朋友,是个研究动物的,他养了三窝东西:一窝东亚家燕,一窝北美郊狼,还有一窝中东的阿拉伯蜜蜂。这人脑子有点问题,总想看看不同地方的动物,在碰到同一件事时,会怎么选。他管这叫“博弈论”。我说,你这不就是看它们怎么吵架、怎么闭嘴、怎么过日子的那点破事么。他急了,说我不懂。我说,我是不懂,但我懂得看。
后来他给这三家子动物,各出了一个同样的难题。难题很简单:在这个窝里,有些规矩是定好的,但有些话,说出来有风险,也可能有好处。现在,你们的孩子长大了,它们会怎么试?它们会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。
先说那窝东亚家燕。
燕子这种鸟,是讲规矩的。它们住在人的屋檐下,飞出去捉虫,飞回来喂崽,一板一眼。燕爸燕妈告诉小燕子:巢里的事,讲究的是风调雨顺,全家平安。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出的头不出。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理。
但小燕子是年轻的,它一定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一遍。
第一回,它不知道天有多高。它飞到外面,看见一只大鹞子在天上盘,它不知道那东西吃鸟,就大声问同伴:“那是什么?看起来挺威风的。”这一问,旁边的老燕子脸都白了。有只敷衍它的,说“那是云,别看花了眼。”有只瞎说的,告诉它“那是咱们燕子的王,快去朝拜。”小燕子差点就信了,真飞上去,差点给鹞子当了点心。它回来后,燕爸燕妈哭了,说:你看见没有?你啥也不知道的时候,别乱问。问了,听到假话,命都要丢。就算听到真话,你也没法分辨。这就是状态一。
第二回,小燕子学聪明了,它知道了真相:鹞子是吃鸟的。它觉得这是天大的道理,必须告诉所有年轻的燕子。它就在巢沿上大声嚷嚷:“鹞子是坏蛋!我们要团结起来赶走它!”这一下,它说得全对,但捅了马蜂窝。老燕子们吓得魂飞魄散,求它闭嘴:“你知道了,你晓得就是了,你喊出来做什么?鹞子听不见吗?你想让这一窝都跟你遭殃吗?”小燕子不服,继续喊。后来,鹞子没来,但燕群先容不下它了。它说得对,但它暴露了所有知道真相的燕子,它把它们都放在了危险里。小燕子心冷了,彻底沉默了。它试过了,知道自己是对的,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更危险。这就是状态二。
第三回,它最惨。它从一只老糊涂的燕子那里,听来了一个“真相”:只要每天对着东边磕三个头,就能生出双翅,变得比鹞子还大。小燕子信了这个错误答案,并且激动万分地去传播。它跟别的燕子吵,跟不信的燕子打,把自己的毛都啄秃了。直到有一天,它亲眼看见那只传说的老燕子被鹞子一口叼走,连个磕头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。小燕子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。它试过了,知道自己曾坚信的是个彻底的错误。它无地自容,也彻底绝望,从此一声不吭。这就是状态三。
我那朋友总结道:你看,东亚的小燕子,试过了所有三种状态:无知时提问、有知时直言、错知时争吵。每一次尝试,带给它的都不是收益,而是巨大的成本——要么差点送命,要么被群体抛弃,要么发现自己是个傻瓜。所以,博弈到后来,最优解只有一个:沉默。不是不想说,是每一种开口的方式,都通向更糟的结局。它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了一遍,然后选择了闭嘴。这不是懒,这是用一个血肉模糊的鸟嘴,算出来的最聪明的账。
我听了,觉得有点意思。我又问,那窝北美郊狼呢?
郊狼这东西,跟燕子完全不同。它们不成群结队,没有固定的窝,今天在这片林子,明天去那片草原。小狼长大了,爹妈不管的,自己出去闯。它也把三种可能性全试了一遍。
第一回,它还是只傻狼,啥也不懂。它跑到别的狼的地盘上,看见一头大角鹿,它不知道那东西能踢死狼,就跑去问旁边一只陌生的老狼:“这东西能捉吗?”老狼不耐烦,有的懒得理它,直接走开;有的告诉它一个坑爹的办法:“你绕到它屁股后面,咬它后腿。”小狼傻乎乎地去了,结果被一蹄子踢飞出去,肋骨断了三根。它趴着养了三个月的伤。但它试过了,而且没死。更重要的是,它学会了:提问、试错,是有成本的,但这个成本,自己扛得住。这里没有整个巢穴要因为它的错误被连坐。这就是状态一。
第二回,伤好了,它学精了,知道了正确答案:猎鹿要三匹狼合作,俩在前面吸引,一匹抄后。它在一次围猎中,大声提出了这个方案。有狼敷衍它,觉得它嫩;有狼反对它,觉得老办法更好。但它坚持吵,因为它确定自己是对的。最后,它说服了两个年轻伙伴,干了一票大的,真的猎到了鹿。这一下,它虽然暴露了自己的“知道”,但换来的,是整个草原对它们这个小团队的尊重。它试过了,知道在正确的时候,说出来,虽然有风险,但有可能赢得声望、赢得一顿饱饭。暴露自己,在这里不是纯粹的灾难,也可能是一笔投资。这就是状态二。
第三回,它也学了个错误答案。有只独眼老狼告诉它,在森林深处的温泉里,有神灵,只要每晚去泡着,皮毛就能变成钢铁。小狼信了,天天去泡,泡得皮都皱了,还跟嘲笑它的狼打架。但后来,它碰上了一头真正的山狮,那畜生一爪子就在它“神功大成”的屁股上开了道口子。剧痛让它瞬间清醒。它试过了,知道自己错得离谱。但在这里,没人会因为一只狼相信过愚蠢的传说就永远看不起它。它舔了舔伤口,换了个山头,过了两个月,这事就成了它吹牛时的笑料。它失去了什么?失去了一些时间,和一个幻想。它没失去整个社会地位。这就是状态三。
所以你看,北美小狼把所有路子都走了一遍:傻过,对过,也错过。但每一种尝试,都只是它自己的事。风险是个人的,收益也是个人的。它发现,在这个游戏里,开口说话、尝试、甚至犯错,期望收益虽然不是正的,但也没到负得让人绝望的地步。有时还能赚点。所以它永远不会彻底沉默,它觉得没必要。
最后,我问我那朋友,那窝中东蜜蜂呢?
他说,蜜蜂这玩意儿,跟前两者又都不一样。它们的巢,是神圣的。蜂王,是至高无上的。每一只工蜂,从生下来,它的一生就不是它自己的,是属于整个王国的一场盛大仪式。
小工蜂也把三种可能性试了个遍。
第一回,它刚出蛹,不知道花粉在哪。它问一只老工蜂。老工蜂不会敷衍它,也不会给它错误答案。老工蜂会给它跳一支精确到毫米的“8”字舞,把方向和距离都告诉它。因为在这窝里,传递正确信息,是神圣的义务。小工蜂得到了正确答案,也承担了义务:它也必须为下一只工蜂准确指路。在这里,“不知道就问”不仅没有风险,反而是融入神圣集体的第一步。它的提问,本身就是一种虔诚。这就是状态一。
第二回,它长大了,发现了一个新花丛,比老的更丰美。这是一个正确的、但与传统路线不同的答案。它回到巢里,跳了一支新舞,指出新方向。它这是在“争吵”,在挑战旧权威。风险极大。但这里的规则是:不看你是否挑战了老工蜂的面子,只看你的舞蹈是否真能带来花蜜。第一批蜜蜂跟着它去了,满载而归。于是,它的舞蹈成了新的真理。它的“暴露自己”,不是被攻击的靶子,而是它荣耀的见证。它为整个王国做出了贡献,它在巢里的地位变得崇高。它在这个博弈中得到的,不是世俗的“利益”,而是意义。一个超越了得失的神圣回报。这就是状态二。
第三回,它也犯过错。它轻信了一只传递错误信息的疯子蜂,把大家带到了一个有毒的湖边,死了一些同伴。这对一只工蜂来说,是弥天大错。但它不会因此被剥夺做一只蜜蜂的资格。它的惩罚是:它必须亲自飞回那个死亡之地,用尽最后一滴蜜,跳一支反向的舞,把迷途的姐妹带回来,或者死在路上。它用生命去纠正那个错误答案。在这个过程中,它犯下的错误,反而成了它最后英勇行为的注脚。它试过了,从错误中获得的,不是耻辱,而是救赎的机会。这就是状态三。
我那朋友讲完这三家子的事,看着我,等我的结论。
我说,这他妈的太清楚了。
东亚燕子的博弈,是在一个高密度、高稳定、对外极度敏感的巢穴里进行的。游戏规则是:任何个体的失误,都可能给整个巢穴招来灭顶之灾。所以,任何可能打破宁静、暴露弱点、引发外敌注意的“发言”,都是对全体的威胁。小燕子试遍了,发现开口的成本无限大,收益趋于零。闭嘴,就成了唯一的理性。沉默,是一场用鲜血验证的集体默契。
北美郊狼的博弈,是在一个低密度、高流动、个体责任自负的草原上展开的。游戏规则是:你为你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买单。犯错是常事,不会拖累全家;成功则是个人的荣耀,可以马上兑现。小狼试遍了,发现开口的成本可承受,收益偶尔还挺高。它就没必要沉默。热闹,是出于一种精打细算过后的放心。
而中东蜜蜂的博弈,是在一个由神圣叙事彻底整合的王国里运行的。游戏规则被重写了。在这里,“个体的得失”这个概念本身就不成立。你发言,不是为了你,而是为了真主、为了女王、为了这个不死的集体。你暴露自己的无知、智慧,甚至错误,都不是在参与一场人间博弈,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神修行。成功了,是献祭;失败了,是殉道。两者都带来神圣的意义。所以,当博弈的终极回报是“进入天堂”或者“成为英雄”时,世间的一切风险计算都失效了。它们不沉默,是因为它们在为某种比性命更大的东西而激昂。
我对我那朋友说:你养的不是三种动物,你养的是三个被算盘珠子拨弄出来的世界。那些小东西,不是什么天生的性格,它们是各自窝里的数学家。它们用一身伤、一身毛、一身的蜜和血,把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,然后告诉你——在这个窝里,什么才是最聪明的活法。
那个研究动物的朋友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,但我觉得,他应该也是某种燕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