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题家的命与笔

🎓🔮🖊️

Posted by Sam Ready on March 31, 2026

说起来,我也是一个做题家。不,这么说不够准确——应该说,我是一个做题家出身的人。虽然如今早已不做题了,但那种做题的习气,像是长在骨头里的,刮也刮不干净。

我认识一个做题家。他写一手好字,这年头能写一手好字的人不多了。他的字不是那种展览体的花架子,是真正为了答卷子练出来的——清晰、端正、不逾矩,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透着一股子本分。他常说,字是敲门砖。后来我想,他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字的确能敲开一些门,但敲开之后呢?门里头的路,还得靠腿走,靠命闯。

他的做题技巧更是了得。这技巧从哪里来?一是天赋,二是刻苦。他研究过顶级院校顶级教授的公开课,又千方百计弄到了许多优等生的课堂笔记。那些东西,他当宝贝似的,翻来覆去地看,直到把每一道题的解法、每一种题型的套路都刻进脑子里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硕士考试的时候,他的笔试分数比肩耶鲁的优等生。一时间,小镇做题家的名头响当当的,像是从一个逼仄的巷子里突然走到了大街上,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可是名头这东西,就像过年时门上贴的福字,看着喜庆,风一吹就卷了边。

做题家有一个软肋,他心知肚明,却不愿多想——太依赖技巧。那些公开课和笔记,终究不是全部。遇到知识盲点的时候,他的卷面依旧漂亮,答题技巧依旧讨喜,可若有人深究,底下的东西就露了怯。好比一个戏子,唱念做打样样精熟,可若问他这出戏的来龙去脉、悲欢离合,他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了。他问我该怎么办,我说,继续收集公开课和笔记?他苦笑了一声,说,耶鲁的高材生宁可把笔记烧了,也不会再给他了。我听出那话里的滋味,酸的,涩的,像生啃了一只青柿子。

比这更要命的是,他没有后台。

没有后台,那就找一个吧。这话说着轻巧,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。起初,他租了一间国际办公室,装修得漂漂亮亮的,空调温度适宜,选了最喜欢的笔,做起题来得心应手。可是租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,每个月看着房租账单,心里就发紧。他终于下定决心,和资本合伙盖了间房子。

自建房。这三个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凑合劲儿。

搬进去才知道,空调常坏,夏天的时候,汗珠子滴在卷子上,洇开一朵一朵的水花。天花板掉灰,白花花的落在肩膀上、纸面上,像是下了一场小雪。桌子晃悠悠的,写字的时候得格外小心,生怕一个用力,笔尖就岔了路。于是他准备了蒲扇、抹布和小木块。热了扇两下,灰了抹一把,桌子晃了,把小木块往桌腿下一塞。这些活计做熟了,倒也成了日常的仪式,只是做题的心思,被撕扯成了一片一片的。

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头。从前申论的时候,他可以自由地遣词造句,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如今不行了,立题之前先要三道审批,行文只许用固定字典里的词句。那些早期优等生的笔记,也因为不合时宜被锁进了柜子里,落了灰,发了霉。他的手被捆住了,嘴被堵上了,空有一身做题的技巧,却使不出劲儿来。

为了跟上时代,他只能去买二本院校的教材。那些教材也不是不好,只是浅了些、糙了些,像是不合脚的鞋,穿着也能走路,走不远,走不快,走久了脚上就起泡。他的分数越来越低,从前比肩耶鲁,如今连省属院校的门槛都够不着了。

我去看他。他坐在那把晃悠悠的桌子前,一只手摇着蒲扇,另一只手攥着笔,面前摊着一本二本教材。看见我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悲苦,不是愤懑,倒像是一个人在雨地里走了很久,浑身湿透了,反而觉得无所谓了。

他说,你来了。我说,来了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说,你说我还能翻身吗?

我没答话。不是不想答,是真的不知道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已经下过了。

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地坛。想起那些年我每天摇着轮椅去园子里,看那些老柏树,看那些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蚂蚁。它们可曾想过翻身的事?大概没有。它们只是活着,在各自的命里活着。翻什么身呢?蚂蚁有蚂蚁的命,老柏树有老柏树的命,做题家也有做题家的命。

可我又想起史铁生说过的话,人的命就像这琴弦,拉紧了才能弹好,弹好了就够了。他还说,目的虽是虚设的,可非得有不行,不然琴弦怎么拉紧,拉不紧就弹不响。

我想,做题家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翻身,而在于他把“翻身”当成了唯一的目的。当目的只剩下“翻身”的时候,人就容易被目的本身压垮。好比一个人走路,只盯着远方的山头,脚下的一切就都成了障碍和委屈。

可是,难道就不翻身了吗?难道就在这把晃悠悠的桌子前、在掉灰的天花板下、在三道审批的牢笼里,安心地做一辈子的二本教材吗?

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
也许翻身的路不在别处,就在他那一手好字里,就在那些年刻苦练就的答题技巧里。不是原来的用法,而是换一种用法——就像一把刀,杀人是一种用法,切菜是一种用法,刻字也是一种用法。刀还是那把刀,握刀的手变了,刀下的东西就变了。

也许有一天,他会放下那些二本教材,不再想着比肩谁、追赶谁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,用那一手好字,写一写自己的故事。写一写小镇的黄昏,写一写那些公开课和笔记,写一写空调坏了的夏天和掉灰的天花板,写一写蒲扇、抹布和小木块。把这些都写下来,诚实地、本分地写下来。那时候,他就不再是一个做题家了,而是一个写字的人。

写字的人不需要后台。他的后台,就是他那支笔,和他这个人。

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想。做题家能不能翻身,终究不是我能说了算的。但我想起地坛里那些老柏树,它们从不问自己能不能翻身,它们只是站在那里,一年又一年,把根扎进土里,把枝叶伸向天空。风来了,它们摇晃;雪来了,它们白头;春天来了,它们就发芽。

也许这就是翻身——不是从一个地方翻到另一个地方,而是从一种活法里,翻进另一种活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