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最近开始养龙虾了。
这消息是他自己在家族群里宣布的,配了张照片:电脑屏幕上趴着一只红色的卡通龙虾,大钳子举得老高,像是要跟谁击掌。我妈看了直纳闷——她记得舅舅住在六楼,没有阳台,也没有鱼缸。
“云养的,”舅舅在电话里解释,“就跟养电子宠物似的。”
我妈没再问。她早就习惯了舅舅的新潮。退休前在国营厂管后勤,退了之后反而比上班时忙,今天学区块链,明天研究元宇宙,最近又迷上了什么“大语言模型”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这辈子赶上的浪潮太多,不能死在沙滩上。”
我去他家送杨梅,才弄明白怎么回事。所谓“养龙虾”,就是把一个叫OpenClaw的开源软件装进电脑里。舅舅给我看教程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,他指着一行说:“看见没,这就是喂食。”
“您看得懂?”
“看不懂。”舅舅理直气壮,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知道龙虾其实没有钳子吗?”
一
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。
舅舅打开一段科普视频。画面里,一只真正的龙虾在海底爬行,通身甲壳,长须飘飘,唯独没有那对标志性的大钳子。视频解说:生物分类学上,“真龙虾”属于无螯下目,压根不长钳子。那些张牙舞爪的“龙虾”,其实是海螯虾,俗称波士顿龙虾、美洲龙虾。
“所以,”舅舅指着OpenClaw的logo——那只红色卡通生物举着巨大的钳子——“严格说,我养的不是龙虾,是螯虾。”
我说那您改口呗,叫养螯虾。
“你懂什么,”舅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,“螯虾这个名字,火得了吗?”
他给我看手机。几个技术论坛里,关于OpenClaw的帖子底下,全是“入坑养虾”“虾友报道”的跟帖。有人说“今天给虾换水”,有人说“虾粮投喂成功”——全是“养龙虾”的话术体系。偶尔冒出一个科普党,说这其实是螯虾,立马被群嘲:就你懂,就你懂,你养过?
“看见没,”舅舅关掉手机,“三个月的传播,就把一个错误固定下来了。现在谁还管真的假的。”
我说那您呢,您也跟着叫?
“当然跟着叫。”舅舅起身给屏风上油——他家那架紫檀屏风,传了三代,每周二准时保养,雷打不动——“你要在这个江湖里混,就得用这个江湖的黑话。叫龙虾,咱是虾友;叫螯虾,你是异端。”
二
舅舅的这个理论,后来我在别处得到了验证。
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,专门追科技热点。他告诉我,选题的第一原则不是真实,是“可传播”。“比如说‘OpenClaw大更新’这种标题,发出去没人看。改成‘养虾人狂喜!一夜之间虾圈变天’,阅读量翻十倍。”
“这不是标题党吗?”
“这叫认知友好型传播。”朋友给我上课,“你想,普通人一天刷几百条信息,能记住什么?记住的是能产生联想的。龙虾多亲切,谁没吃过?鳌虾呢,一听就是学术名词,谁点?”
他电脑里存着一张图,叫“概念热力图”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搜索量。真正的龙虾、波士顿龙虾、海螯虾三条曲线,第一条平平无奇,后两条随着餐饮节目波动。最下面还有一条,标注着“无螯下目”——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“看见了吧,”朋友指着那条直线,“这是真相的曲线。永远正确,永远没人关心。”
我说那您做这行,不难受吗?
朋友沉默了几秒,关掉图片,打开一个新文档,开始写稿。标题是:《震惊!你吃的龙虾可能不是龙虾》。
三
英文世界的反应,倒是平静得多。
我翻墙出去看了一圈,发现那些技术论坛里,提到OpenClaw,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词:install, set up, deploy。没人说“养龙虾”,也没人争论到底是龙虾还是鳌虾。有人贴出logo,底下评论是:“Nice icon.” 没了。
刚开始我觉得这挺高级的,专业、克制、不搞噱头。后来跟一个在国外做程序员的朋友聊,他说你想多了,没昵称只有一个原因——
“不火。”
他说英文圈的技术项目太多了,每天冒出来几百个,装得过来吗?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,谁有闲心起外号。至于龙虾还是鳌虾的争论,“那得先有讨论的人,才有讨论的题。现在人都没几个,吵什么?”
我问那如果火了呢?会不会也像中文圈这样,诞生一套黑话?
朋友想了想,发来一段语音:“可能也不会。英文的技术语言系统太成熟了,大家习惯用最精确的词。你想,他们连装个软件都有几十个动词——install, setup, deploy, configure, build, compile——每个意思都不一样。不像咱们,一个‘装’字走天下。语言惯性不一样。”
他说最后那句的时候,背景音里有海浪声。
“你在海边?”
“嗯,度假。龙虾自由了,真的龙虾。”
四
舅舅的养虾生涯,在第三周遇到瓶颈。
软件装好了,但不知道怎么用。他按教程输入了几行命令,屏幕上跳出一串英文。复制进翻译软件,出来的是:“模型加载失败,请检查配置。”
“这什么意思?”
我看了一眼:“就是没装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您得学。”
舅舅沉默了。他拿起那本蓝皮笔记本——1987年的工作日志——翻到空白页,用钢笔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窗外传来楼下商业街的促销广播,隐隐约约的,“最后三天”“错过等一年”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我学这个,有什么用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他自己接上,“我一个退休老头,学这个干什么?但你看那些论坛里,三十岁四十岁的人都在学,我不学,就觉得自己被落下了。这感觉你懂吗?”
我说懂。
“不对,你不懂。”舅舅摇头,“你们年轻人,被落下是正常的。我们这代人不一样,一辈子没被落下过。上班时赶上下海,中年时赶上房改,快退了赶上互联网。每一次浪潮我们都扑上去了,有的淹个半死,有的呛几口水,但都没死。现在突然说,后面没有浪潮了,你可以在沙滩上躺着了——躺不住啊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多宝格。格子里还摆着其他东西:1972年版的《辞海》、一整抽屉的粮票、一台九十年代的胶片相机。每一样都是时间的标本,每一样都没什么用。
“其实挺公平的,”舅舅坐回沙发,“以前的人怕饿死,现在的人怕落伍。怕的东西不一样,怕的强度一样。”
五
元旦那天,OpenClaw的论坛里有人发帖。
标题很直白:《关于logo到底是龙虾还是鳌虾的一点考证》。楼主贴出生物分类学的定义,贴出龙虾科与海螯虾科的区别图,最后得出结论:建议社区正名,以后叫“养鳌虾”。
帖子发出去三小时,零回复。
第二天再看,沉到第五页了。倒是底下有个新帖,标题是:《养虾日记:今天给虾开了个SSH隧道》。评论区一片热闹:“虾友帮顶”“同款隧道”“求教程”。
我把这事告诉舅舅。
他正在给屏风上油,手法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——软布蘸特制油膏,顺着木纹,一遍一遍。阳光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屏风上那些模糊的人脸。五百年前的夜宴,无声地悬在客厅里。
“那楼主后来呢?”舅舅问。
“不知道,可能不说话了。”
“会说话的。”舅舅停下手里的动作,“他会发现,比起纠正一万个人的错误,跟着喊‘龙虾’容易多了。”
我说那真相呢?
“真相就在那儿。”舅舅指指窗外,“外面那个卖课的,天天喊‘认知升级’,你问他什么是认知,他说不清楚。但有人信。信的人多了,他就能开跨年演讲,一票难卖几千。”
他擦完最后一道木纹,收好工具。漆盒盖上雕着云纹,磨损得厉害,有些地方已经平滑如镜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舅舅忽然说,“在厂里管后勤,每年年底写总结,都要引用几句语录。那会儿觉得,只要引对了,就能把工作说明白。后来语录换了几茬,从本上的变成电视里的,从电视里的变成手机上的。内容不一样,功能一样——都是给人一个抓手,让人觉得自己懂了什么。”
他打开平板,继续看没看完的跨年演讲。屏幕里的先生正说到:“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,我们要……”
“你看,”舅舅按下暂停,“下一句肯定是‘重构什么’或者‘升级什么’。十年前这么说,五年前也这么说,明年还会这么说。就像我养的那个虾,到底是龙虾还是鳌虾,重要吗?重要的是大家都在养。”
六
晚上回家,路过那家“认知提升中心”。玻璃门上贴着新的标语:“2024,做自己的CEO。”
门里灯火通明,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,有人在前台咨询课程。一个小伙子出来接电话,声音飘到街上:“对,我在参加线下课,收获特别大……什么叫收获?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反正挺大的,回头跟你细说。”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,和身后流动的车灯叠在一起,明灭不定。
手机震了,是舅舅的消息。他发来一张截图,是OpenClaw论坛的新帖:《热烈庆祝本虾友突破命令行恐惧症》。截图里是一行命令,他输入成功了。
“成了。”两个字。
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又一条消息:“虽然还是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店里在放某首老歌的翻唱版,歌手把旋律改了,把节奏加快了,听起来像一首新歌。但仔细听,还是那几句词。
回家翻出舅舅送我的那本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“工作日志”,里面是空白页。我在第一页写上日期,然后停住笔。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窗外,远处的跨年晚会还在彩排,灯光一遍遍扫过夜空,像在排练某个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。离零点还有几天,但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——倒计时牌、荧光棒、统一的欢呼声,都在等着那个把“旧年”换成“新年”的瞬间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。
有些东西,可能永远也不会写了。但它在那里,和粮票、旧相机、养错的龙虾一起,占着一个位置。证明这个时代,有人想过要记录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