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COS超新星将爆发

Aluminium OS @ 2026

Posted by Sam Ready on January 14, 2026

老陈工作室的东墙上挂着一块屏幕,从CRT显像管到液晶面板,整整四代。最左边那台1998年的IBM显示器,厚重得像口棺材,如今只在他调试古董代码时偶尔亮起。老陈说这些不是收藏,是“墓碑”——每块屏幕下都埋葬着一个操作系统时代的亡灵。

上周深夜,他的孙子小陈发来一份技术文档截图,标题写着《Aluminium OS:统一架构白皮书》。老陈推了推老花镜,文档里那些“AI原生”“跨端一致性”的术语在眼前跳动,他忽然笑了,笑声在堆满开发板的工作室里荡出回音。

“这小子,”他对着屏幕说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“跟他爸当年一样天真。”

一、屏幕上的战场

老陈的“墓碑墙”是个微型计算机史。CRT显示器属于DOS时代,那是个黑屏绿字的洞穴,程序员是掌握咒语的巫师。第一块液晶屏装着Windows XP,蓝天白云的桌面至今未褪色,那是个人计算机的启蒙时代——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拥有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户。

“你爷爷我啊,”老陈有次对小陈说,“经历过三次‘统一战争’。”

他掰着手指:第一次是微软用Windows统一了PC界面,代价是所有软件都得向雷德蒙德朝贡;第二次是苹果用iOS统一了移动端体验,代价是所有人都得钻进乔布斯的围墙花园;第三次是谷歌用Android统一了智能手机,代价是生态碎片化得像个摔坏的手机屏幕。

“现在他们要打第四次了。”老陈打开那台1998年的IBM显示器,绿色的光标在黑色背景上闪烁,“每次都说要统一,每次都在分裂之上再建一层分裂。”

小陈不服,搬出HTTP/2、WebRTC、Flutter这些谷歌推动的标准。“这说明Google有能力建立新秩序。”

“标准是河床,操作系统是整条河。”老陈调出一张1995年的系统架构图,“河床好挖,河水难引。微软试过让手机跑Windows CE,苹果至今不敢合并iPadOS和macOS——不是技术不行,是生态不敢。”

工作室的空调发出老旧的低鸣,像某个远古操作系统启动时的风扇声。

二、代码里的王朝

老陈的儿子——小陈的父亲陈工程师——曾是微软亚洲研究院的早期成员。2007年,他在雷德蒙德见证了Windows 8的诞生。那年秋天的演示会上,平滑的Metro界面在触摸屏上流淌,时任CEO鲍尔默激动得满头大汗:“这将统一一切!”

陈工程师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英文:“They forget the weight of history.”(他们忘了历史的重量)

这句话后来出现在他发给老陈的邮件里。老陈明白儿子的意思:Windows的辉煌建立在x86架构和Win32 API这两座基石上,二十年的软件遗产如山堆积。为了触摸屏而推翻这一切,无异于在古罗马广场上盖玻璃摩天楼。

“结果你也知道了。”老陈给小陈看当年的媒体报导,“用户用鼠标点击那些为触控设计的大方块,像成年人挤进幼儿园的桌椅。”

陈工程师在Windows 8发布第二年离职,去了谷歌。离职那天,他在推特上发了张照片:雷德蒙德总部前的“开始”按钮雕塑,配文“End of an era”(一个时代的终结)。三年后,他在谷歌参与了ChromeOS早期开发,那个“一切基于浏览器”的项目干净得像新生儿。

“你爸以为找到了答案。”老陈调出ChromeOS的架构图,“浏览器就是操作系统,多纯粹。可惜啊……”

可惜世界没有因为纯粹而简单。Photoshop无法在浏览器里处理十亿像素的图片,SolidWorks无法在Web端设计飞机发动机,连最简单的U盘插入都成了一场协议协商的戏剧。ChromeOS最终蜷缩在教育市场,成为廉价的“互联网终端”——一个美丽的理想主义失败案例。

陈工程师2019年因病去世,留下的硬盘里有份未完成的论文,标题是《操作系统的三重困境:兼容、创新、统一》。小陈去年才破解了硬盘密码,那篇论文的结尾处写着:“或许答案不在更好的统一,而在更好的隔离。”

三、AI原生:旧酒与新瓶

小陈把Aluminium OS的泄露代码给老陈看时,老人眯起了眼睛。

“瞧这里,”他指着一段系统服务描述,“‘Gemini Core Service提供跨进程AI能力’——这不就是分布式计算的AI版吗?”

“但这不一样,”小陈争辩,“这是系统级的AI,不是应用级。”

“2001年微软就在Longhorn里搞‘WinFS’了,宣称文件系统与数据库统一。2007年苹果在Leopard里推出‘Time Machine’,说是革命性备份。结果呢?”老陈打开那台装着Mac OS X 10.5的旧iMac,“新技术包装旧问题,是硅谷的祖传手艺。”

工作室陷入沉默。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规律闪烁,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
老陈忽然起身,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1993年的《操作系统原理》。书页已经发黄,第三章的标题是《微内核与宏内核之争》。他在空白处画了张草图:最底层是硬件抽象层,中间是核心服务,最上层是应用生态。

“你看,三十年了,架构图还是这三层。”老陈说,“变的只是中间那层的名字:从前叫‘系统调用’,后来叫‘API’,现在叫‘AI能力’。谷歌以为用AI重写中间层就能统一世界,他们没想清楚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在小陈带来的架构图上画了个圈:“真正分裂的不是技术层,是生态利益层。Adobe不会因为系统有了AI核心就重写Photoshop的代码库,暴雪不会因为跨端一致性就让《守望先锋》跑在手机上。操作系统的护城河从来不是代码,是开发者用十年时间垒起的应用生态。”

窗外传来深夜送货卡车的引擎声。这座城市从未入睡,就像互联网从未停止产生新的协议、新的框架、新的“革命性理念”。

四、新星爆发前的暗夜

小陈临走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那如果Aluminium OS失败了呢?像Windows 8和ChromeOS那样?”

老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关掉所有屏幕,工作室突然沉入真正的黑暗。只有“墓碑墙”上那些早已断电的设备轮廓,在窗外路灯光里若隐若现。

“1969年,IBM因为反垄断官司,被迫分拆软件和硬件业务。这才有了后来的微软。”老陈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,“1998年,网景起诉微软捆绑IE,虽然输了官司,但催生了谷歌的崛起。2018年,欧盟对谷歌罚款43亿欧元,推动了AMP和隐私计算的演进。”

他打开手机,手电筒的光束划过那些旧屏幕:“IT史的每一步前进,都踩着反垄断诉讼、技术失败和生态冲突的尸体。Windows 8失败了,但它的触控API成了后来Windows 10的基础。ChromeOS失败了,但它验证了云操作系统的可能性。”

“您是说……失败也有价值?”

“不是有价值,是必然。”老陈坐回工作椅,椅子发出承重的呻吟,“每个宣称要‘统一世界’的操作系统都会失败,因为它们面对的不是技术问题,是人性问题——开发者想要自由,厂商想要控制,用户想要简单。这三个愿望是相互矛盾的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Aluminium OS的架构图:“但每次失败,都会把边界往外推一点。就像超新星爆发,星体本身毁灭了,但抛射出去的物质会在百万年后形成新的行星。谷歌这次引爆的,可能是‘AI原生’这个概念。等烟尘散尽,后来者会知道哪里可以建新家园,哪里仍是辐射区。”

小陈离开时已是凌晨三点。老陈独自坐在工作室,重新打开了那台1998年的IBM显示器。绿色的命令行光标稳定闪烁,等待输入。他敲下一行:

system.out.println(“Hello, World.”)

最简单的程序,最古老的问候。无论操作系统如何更迭,这句话从Ken Thompson的PDP-7计算机,到今天的量子计算原型机,始终有效。

五、后记:屏里屏外

今早我去老陈的工作室,他正在擦拭那些“墓碑屏幕”。最新的那台4K显示器上,正运行着Aluminium OS的泄露版模拟器。界面干净得不真实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下。

“跑起来了?”我问。

“跑起来了,也卡死了。”老陈苦笑着点开错误日志,“加载Photoshop插件时内存泄露,典型的安卓底层问题。”

“所以还是不行?”

“现在不行。”老陈关掉模拟器,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映出我们两人的倒影,“但你看,它至少跑起来了。三十年前,连‘统一移动和桌面’这个念头都是疯子呓语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城市在晨光中苏醒,无数智能手机同时亮起, iOS的、安卓的、鸿蒙的。每一块屏幕背后,都是一个试图定义数字生活的操作系统。

“我父亲见证了Windows统一PC,我见证了互联网分裂世界,我儿子正在见证AI试图重新统一一切。”老陈说,“每代人都在解决上代人制造的问题,同时制造下代人要解决的问题。这就是技术史的本质。”

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工作室的“墓碑墙”上,从CRT到OLED,七块屏幕依次排列,像一条进化的脊柱。最新那块屏幕上,Aluminium OS的测试版字样已经消失,只留下纯蓝色的默认桌面——干净、空旷、充满可能性,也充满陷阱。

楼下的便利店正在进货,年轻店员抱着纸箱进进出出。他的手机不时响起通知音,iOS的提示声清脆如铃。我忽然想,等Aluminium OS真的降临那天,这些声音会改变吗?这些屏幕里的世界,会变得更统一,还是更复杂?

答案或许不在谷歌的代码里,而在每个清晨点亮屏幕的手指上。那些手指划过玻璃表面,在无数分叉的数字路径中选择方向——向左是兼容,向右是创新,向上是效率,向下是自由。操作系统不过是画布,真正的图画,由亿万次触摸共同完成。

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,我停下脚步。对面大厦的巨屏正播放某款新手机的广告,宣称“打破边界”。我想起老陈的话:人类发明边界,然后终其一生试图打破它。从部落的篱笆到国家的边境,从操作系统的API到生态的围墙,同样的故事,不同的舞台。

绿灯亮了。我继续前行,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——又一个系统更新通知。我忽然笑了,在这座永远升级、永远迭代、永远追逐“下一代”的城市里,或许真正的超新星不是某个操作系统,而是我们这种坚信下一个会更好的、固执的、属于数字时代的信仰本身。

而信仰,从不需要“向后兼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