侠客的跨年

追忆时代文艺青年

Posted by Sam Ready on January 7, 2026

我舅舅家的客厅里有架屏风,紫檀木的,据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屏风上绣着《韩熙载夜宴图》的局部,人物面目早已模糊,倒是那些宴饮器具的轮廓,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些微光泽。舅舅退休前在国营厂管后勤,如今主要工作是保养这屏风——每周二用软布蘸特制油膏,顺着木纹擦拭,手法之虔诚,堪比寺庙里擦拭佛像的老僧。

去年除夕,我去送年货,看见他端坐屏风前,平板电脑支在膝上,正看着某场跨年演讲。屏幕里的先生讲到激动处,手臂挥得像交响乐团指挥。舅舅忽然“啧”了一声,不是赞叹,倒像是古董商看见赝品时的条件反射。

“这人,”他指着屏幕,手指在空中悬停片刻,“像极了当年厂里来的技术顾问。”

我等着下文。舅舅关掉视频,起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只锦盒。盒里躺着本蓝皮笔记本,纸页泛黄,是1987年的工作日志。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用蓝色钢笔工整写着:“十一月三日,北京张工来厂指导,言:革新之道,首在观念革新。”

“同样的配方,”舅舅说,“只是从前叫革新,现在叫迭代;从前叫观念,现在叫认知。”他把笔记本放回锦盒,动作轻柔得像安置一只睡着的猫。

一、屏风后的江湖

舅舅的家底,藏在那些不轻易示人的物件里。除了紫檀屏风,还有整墙的《万有文库》影印本,1972年版的《辞海》,以及一抽屉粮票——他说留这些不是为了怀旧,是“给时间做标本”。这些物件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坐标系:横轴是物质传承,纵轴是记忆密度。

跨年演讲盛行后,舅舅开始做笔记。不是记观点,是记“观点出现的频率”。他有个牛皮封面的册子,用五种颜色标注:红色代表“危机提醒”,蓝色是“机遇预言”,绿色是“新造词汇”,黄色是“古典智慧现代化包装”,黑色最特别,标注的是“鼓掌时机”——他发现无论讲者说什么,只要句式变成“让我们……”,观众就会鼓掌。

“你看,”有次他指着册子对我说,“这和京剧的锣鼓点是一个道理。该叫好的时候,就得叫好,至于台上唱的是什么,反而不那么要紧。”

这让我想起他讲过的家族往事:曾祖父在晚清当过钱粮师爷,专门帮县太爷起草布告。布告的核心永远是三部分:现状很糟,老爷很忧,办法已有。所谓办法,通常是加税或征役。曾祖父的能耐在于,能把“加税”写成“纾困”,把“征役”写成“报效”。

“每个时代都有把坏事说好听的人,”舅舅擦拭着屏风上的一处划痕,“区别只在工具。从前用八股,后来用社论,现在用PPT。”

二、知识当铺的昼夜

我家附近曾有间当铺,红漆木门,石砌台阶。小时候常见有人抱着包袱进出,脸上的表情像被熨斗烫过——平整得看不出情绪。后来当铺关了,原址开了家书店,再后来书店变成“认知提升中心”。玻璃门上贴的标语换了三茬:最初是“知识改变命运”,后来是“学习成就未来”,现在是“重构认知底层逻辑”。

中心老板是我中学同学,姓赵。有次喝酒,他吐真言:“我这买卖,本质还是当铺。”

“怎么讲?”

“来的人,都是来当东西的。”赵同学掰着手指,“当初当金银细软,现在当初心、时间、注意力。他们把这些东西当给我,换走打包好的‘认知包裹’。区别嘛,”他抿了口酒,“从前的当铺明码标价,现在的不标价,叫‘投资自己’。”

赵同学的客户分两类。A类是企业主、高管,他们买的是“社交货币”——在饭局上说出“熵增定律”“非对称竞争”这类词,像亮出限量版手表。B类是年轻人,他们买的是“焦虑缓释剂”——仿佛听完课,就能跳过职场前十年,直接抵达财务自由。

最有趣的是复购率。赵同学说,A类客户复购率最高,“因为他们需要不断更新的货币版本,去年的热词今年就通胀了。”他电脑里有张曲线图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“概念半衰期”——一个新造词从流行到过时的时长。2018年还能撑三个月,现在不到一个月。

“你看,”他指着屏幕,“这和时尚产业一样,人为制造过时,才能推动消费。”

三、怀才不遇的新形态

旧时有怀才不遇的读书人,现在也有,只不过形态变了。从前是在破庙里写“念天地之悠悠”,如今是在出租屋里录知识视频。我认识个小伙子,叫小林,历史系硕士,在视频平台讲《资治通鉴》。粉丝十八万,每月收入刚够交房租。

有天他来找我,说想做个实验。他准备了两套内容:一套是正儿八经讲楚汉相争,考据详实;另一套叫《刘邦的职场心法:从亭长到CEO的六步》。后者是他编的,把历史人物全塞进现代管理学术语里。

“您猜哪个播放量高?”他问。

我知道答案,但还是让他说。

“心法那个,是正经讲的二十倍。”小林笑得有点苦,“而且有公司找我做企业培训,课题是‘向李世民学团队建设’。”

这让我想起舅舅说过的一个词:“认知易容术”。把老东西化装成新样子,是门古老的手艺。唐朝的传奇小说,很多是把前朝轶事换个名头重新讲;明清的戏曲,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才子佳人。变的只是妆容和唱腔,骨头还是那副骨头。

小林现在全职做“历史职场化”内容。上次见他,他在研究《西游记》,课题是“孙悟空如何从刺头员工成长为项目经理”。他说这是市场需要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下雨要带伞”。

四、仪式与幻觉的配方

跨年夜那天,舅舅让我陪他去个地方。车开到城东新区的会展中心,灯火通明如白昼。广场上立着巨大的倒计时牌,电子屏播放着往届演讲的精华片段。人群从地铁口源源不断地涌出,手里举着荧光棒,脸上有种朝圣者的光。

“你看他们的眼神,”舅舅站在远处抽烟,“和以前庙会抢头香的人一模一样。”

我问有什么区别。

“头香求的是神佛保佑,这个求的是‘认知保佑’。”舅舅弹掉烟灰,“怕被时代落下,怕错过什么秘籍,怕别人都知道就自己不知道——这是现代人的三大怕。”

我们没进场,在对面咖啡馆的二楼坐下。透过玻璃,能看见会场里的光影变幻。每当掌声雷动,隔着双层玻璃也能听见闷雷般的回响。舅舅拿出他那本标注册,在“鼓掌时机”那栏又画了几笔。

“其实我最佩服的,”他合上册子,“是这种活动的时间设计。四个小时,正好是人类专注力的临界点。短了不值票价,长了会疲惫。中场休息卡在注意力下降的节点,结尾一定要在零点前后——新旧交替的时刻,人最容易感动,也最容易买单。”

咖啡馆的音响在放钢琴曲。舅舅听着,忽然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现代人需要这么多‘认知产品’吗?”

我摇头。

“因为真正的思考太累了。”他望向窗外,“思考就像爬山,累,还可能迷路。买这些课程,相当于坐缆车——你觉得自己到了山顶,其实只是到了个观景台。真正的山,还在那里,没动。”

五、百年后的考古难题

回家的路上,舅舅讲起他看过的一篇考古论文。说的是唐代遗址里发现大量佛经抄本,但经卷旁常有骰子、酒具。学者的结论是:那会儿的人,可能一边念佛一边赌博。

“你说,百年后的考古学家挖出我们的硬盘,”舅舅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,“发现一边是《如何深度工作》的教程,一边是让人上瘾的短视频算法;一边教人断舍离,一边用大数据刺激消费欲望——他们会怎么想?”

我想了想:“可能觉得我们精神分裂?”

“不,”舅舅笑了,“他们会说,这是一个过渡期文明的特征。就像人从爬行到直立,中间肯定有个姿势难看的阶段。”

车经过那座“认知提升中心”。夜里十一点,灯还亮着,玻璃窗上贴着巨大的人形剪影,旁边一行字:“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
“每个时代都有关于‘更好’的定义。”舅舅说,“魏晋时是服五石散,唐朝是写诗,宋朝是焚香点茶,明朝是造园。现在是——买课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有趣的是,定义权越来越集中了。从前是分散的,竹林七贤各自‘好’得不同,现在是一个产业在告诉你什么叫‘好’。”

六、屏风上的哑剧

元旦下午,我又去舅舅家。他正在给屏风上油,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的微尘,也照亮屏风上那些模糊的人脸。五百年前的夜宴,静默无声地悬在二十一世纪的客厅里。

“我想明白了,”舅舅忽然开口,手里的软布停在半空,“为什么我要看那些演讲。”

我等着。

“就像这屏风,”他抚摸木质纹理,“它没什么实际用处,不能保温,不能储物,还占地方。但它在,这个空间就不一样了。那些演讲对我而言,也是屏风——精神的屏风。挡不挡风不好说,至少看起来,这面墙是体面的。”

他把工具收进漆盒,盖好盖子。盒盖上雕着云纹,磨损得厉害,有些地方已经平滑如镜。

“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,这屏风最值钱的不是木头,是‘承过光阴’。”舅舅坐下来,“现在的人不喜欢承光阴,喜欢‘跨越式发展’。三天学会Python,一周掌握思维模型,一个月重塑认知。光阴成了要打败的敌人,而不是要相处的朋友。”

窗外传来远处商业街的促销广播,隐隐约约的,听不真切。舅舅起身关窗,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,房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老座钟的秒针走动。

“其实挺公平的,”他坐回椅子,“从前有文化的劫匪叫侠客,现在有文化的商人叫导师。形式变了,本质没变——都是给迷茫的人指条路,至于路通到哪里,走的人自己负责。”

屏风上的韩熙载还在宴饮,举着永远喝不空的酒杯。舅舅打开平板,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演讲。讲师正说到:“在不确定的时代,我们要……”

我悄悄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关门声很轻,但还是惊动了玄关处的一串风铃,叮叮当当,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仪式敲钟。

楼下的便利店还在营业,门口立着新年促销的招牌。我买了瓶水,听见两个店员在讨论昨晚的演讲。一个说“收获很大”,另一个说“有些道理”。他们说话时整理着货架,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这个世界重新排序——把快过期的放到前面,新到的补到后面,永远保持一种新鲜的假象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舅舅擦拭屏风的样子。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三十年,屏风没有因此变新,只是老得从容些。而那些追逐“最新认知”的人,他们的精神屏风,可能每周都要换一次图案——不是屏风需要换,是有人告诉他们,不换就落后了。

夜色渐浓,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隐退,只有各色电子屏竞相发光。那些光映在人脸上,变幻不定,像一场漫长跨年夜的后半场——兴奋劲过了,但仪式还得继续,因为离下一个新年,还有整整三百六十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