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轻时在云南插队,见过老乡如何对待一把传了三代的银壶。他们既不把它供在神龛上,也不舍得熔了打新镯子,而是每日用它温酒。壶身上有摔瘪的坑,有烟熏的痕,还有孩子用石头刻的歪线。老人说:器物活着,才传得下去。
如今我们得了件叫“春节”的遗产,证书烫金,来自联合国某个会议室。有趣的是,证书越亮,这遗产的脸色却越苍白。它像博物馆里被注射了福尔马林的标本,我们围在玻璃罩外指指点点——“看,这是守岁!”“瞧,那是祭祖!”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,而标本自己,不会说话。就像我后来在城市超市里见过的“非遗年糕”,包装得比月饼还精致,价格标得让人心跳,可蒸出来的味道,远不如村里老人用柴火灶蒸的、带着点焦糊味的粗年糕有滋味。
一、遗产的悖论:活水与死水
听说明清人过年,有一套精细如钟表的流程。除夕上午要去坟前“请祖先”,仪式庄重得仿佛在迎接一位脾气很大的老爷子回家吃饭——烧三炷香,说句“爷娘,回家过年了”,回来把牌位往堂屋一放,摆上一碗祖辈爱吃的粥,一碟咸菜,就算妥帖。如今这套程序,怕是在大多数地方简化为微信家族群里的一串鞭炮表情,或是商家推出的“高端祭祖套餐”,摆上三牲五果,收你八百八百的门票。
有学问的人痛心疾首,说这是文化的断层。我倒觉得,这像极了那个银壶上的坑——使用必然留下痕迹,不用才会光滑如新。定为遗产这事儿,本身就透着荒诞。好比把一条河宣布为“世界遗产”,然后修起堤坝,划定水位,立牌写明“此乃正宗河水,符合公元2023年标准”。活水成了死水,我们却得意于保住了它的“纯粹”。
春节被供上神坛那天起,它作为活日子的那部分就在悄悄流血。我们庆祝的不再是冬尽春来,而是在表演“如何正确地庆祝冬尽春来”。村里老人说,以前过年根本没那么多糟粕,“女性不上桌”“强制磕头”那是地主乡绅家的规矩,普通人家过年,女人是厨房的主力,也是饭桌上的一员,孩子给长辈磕头是自愿的,磕了给块糖,不磕也没人说不孝。可我们倒好,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了,连“请祖先”的朴素思念、邻里拜年的真诚善意,都当成“封建余毒”一并扫进了垃圾堆。我怀疑祖先若看到央视镜头里那些标准化的笑脸,会纳闷:这群子孙,莫不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?
二、当仪式成为表演:导演与剧本
媒体(尤其是某些垄断性媒体)在其中的角色,颇似一个热心过头的戏曲导演。他们发现原本的戏本子散佚了,便自己动手补全,加了许多他们认为“应有”的唱词与水袖。于是我们看到电视里,天南地北的春节都长着同一张浓妆的脸:饺子必是元宝状,春联必是印刷体,团圆饭必在五星级酒店的镜头前,连守岁都成了对着摄像机的刻意熬夜。
他们忘了,真正的传统是外婆包饺子时随手捏的花边,是舅舅写春联时滴下的那点墨污,是全家挤在旧餐桌前筷子打架的喧哗,是除夕傍晚邻里互相送年货——张家送碗年糕,李家给把花生,不用客气,放下就走的热乎气。这叫作“萃取精华”,听起来像从矿石里提纯黄金。可文化不是矿石,它是土壤。你把所有“杂质”——那些偶然的、粗粝的、不合时宜的部分——都剔除后,得到的不是纯金,而是一把无法孕育生命的金沙。
祭祀时小孩偷吃供果,守岁时年轻人溜出去私会,拜年时邻里顺便蹭碗饺子,这些“糟粕”才是让传统有体温的微生物。现在我们消了毒,杀了菌,搞灯光秀把城市打扮得像浓妆艳抹的戏子,堆流量明星把春晚变成广告拼盘,搞“春节消费季”把过年等同于花钱,仿佛花得越多,年味越足。遗产干净得像手术室,也冰冷得像手术室,那些浅薄的拯救方案,就像给快饿死的人喂巧克力,看着精致,实则填不饱肚子,还可能噎死。
三、请回什么样的祖先:象征与真情
说到“请祖先”,这念头本身就很有趣。我们请的究竟是祖先的魂灵,还是我们想象中的祖先?明清人大概真相信祖宗会坐在那张空椅子上挑剔供品的肥瘦。现代人精明多了,我们明白那只是一种象征。问题就出在这里——当我们对象征太认真,就会开始计较仪式的纯度;当我们完全不信,仪式又沦为空洞的滑稽戏。
真正的传承,或许介于信与不信之间。像孩子们玩过家家,他们知道那是假的,却投入真的感情。我们不一定要把牌位从祠堂请回家,但可以在吃年夜饭时,给逝去的亲人留一副碗筷,听老人讲讲他们当年过年的糗事,说说家族里的老故事。我见过有户人家,每年除夕都搞“家族记忆会”,每个人说一件今年的收获,再讲一个祖辈的故事,孩子听得入迷,大人说得动情,这比那些花钱请人哭丧的祭祖仪式有意义多了。
祖先不是来接受跪拜的,他们是来参与这场家族记忆的叙事的。可惜,现在的叙事权,往往被一台摄像机劫持了。有人说实在不行,引进点外来的东西呗,基督的圣诞节、穆斯林的开斋节,不都挺热闹的?这话更是没谱。文化这东西就像鞋子,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,圣诞节、开斋节的核心与我们“敬祖团圆”的根儿不搭,再花哨也替代不了刻在骨子里的家族羁绊、邻里温情。就像有人觉得自己家的树长得不好,就想挖棵外国的树栽上,结果水土不服,两棵树都死了,何苦来哉。
四、种树与等凤凰:培育与共生
前几日与人闲聊,对方说了一句漂亮话:“慢慢植树种草吧,蟋蟀蚯蚓鼠妇回来,麻雀斑鸠回来,不要杀戮不要干扰,直到有一天凤凰回来。”这话救了这篇杂文。我们太急着看见凤凰,以至于把每只羽毛鲜艳的鸡都涂上金粉,赶上架去冒充神鸟。春节这只“凤凰”,如今正被迫进行这样的表演。我们该做的,是回去种树。
种什么树?种那些让文化自己能呼吸、能生长的树。比如,不要再试图定义“正确的”春节,而是让河南人继续熬他们的腊八粥,让广东人继续逛他们的花市,让东北人在冰天雪地里啃冻梨,让南方人蒸他们的年糕,北方人包他们的饺子。比如,允许年轻人发明新的习俗——电子红包算不算压岁钱?全家打游戏守岁算不算团圆?文化从来不是由“体统部长”创造的,它是由无数不守体统的人,在生活里瞎碰乱撞出来的。
蟋蟀蚯蚓,就是那些细小的、不登大雅之堂的实践:妈妈坚持手剪的窗花虽然歪斜,爸爸那副平仄不通的自创春联,朋友圈里七歪八扭的团圆饭照片,初一早上带着孩子给邻居送句“过年好”、换一把糖果的温情。先让这些回来。媒体该做的不是指导民众“应该如何”,而是架起望远镜,让民众看见彼此是如何生活的——你看,四川人这样过,福建人那样过,而那个留学生在公寓里这样过。这比一台精美的晚会,更能让人感到自己属于某个活着的传统。
至于官方,与其瞎折腾搞那些没用的,不如做点实在的:修缮一下城市里的老祠堂,给民间的老艺人提供点帮助,让他们能收徒传艺,把剪窗花、做灯笼、唱年谣这些手艺传下去;春节期间多增加点高铁班次,降低点返乡票价,让更多人能回家团圆,团圆是年味的基础,连家都回不了,谈何年味;少搞点商业促销,多宣传点民间的朴素年俗,把那些温暖的、真诚的过年方式拍出来,让更多人看到,知道原来过年可以这么简单,这么有温度。
五、遗产的新生:活着与使用
王小波若在,或许会这样比方:文化遗产像个球,我们越是紧紧握住,它越可能从指缝里挤出去;若是放在地上轻轻踢着走,它反而跟着你滚很远。春节的新生,不在于我们把它抢救得多么完整,而在于我们是否还敢、还能,把它当作一个寻常日子来对待。
允许它变丑,变怪,变得不伦不类。允许年轻人觉得它无聊,也允许他们忽然在某一年发现其中的趣味。允许它失去一些环节,也允许它长出新的枝桠。最重要的,是把它从世界遗产的玻璃罩里取出来,重新放回生活的泥土地上。那里有炊烟,有孩子的哭闹,有账单的焦虑,也有温暖的偶然性。
就像云南老乡的那把银壶,之所以能传三代,不是因为它被供奉,而是因为它每日被使用。壶底的酒垢,是它活着的年轮。春节也该如此。当我们不再讨论“如何拯救它”,而是自然地、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,在腊月里开始期待妈妈做的年糕,在正月里开始嫌假期太短,在邻里的问候里感受到温暖——那时,遗产才算真正完成了它的新生。
它不再是一件遗产。它又变回了一个节日。一个我们自己的,可以糟蹋也可以热爱的,笨拙而鲜活的日子。就像那把银壶上的坑与痕,都是它活着的证明,也是我们传承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