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的红黄蓝

从从容容

Posted by Sam Ready on December 26, 2025

电梯里的红黄蓝

写字楼的电梯是个奇妙的小盒子,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变成沙丁鱼罐头。我挤在里面,鼻子里全是外卖餐盒的油香、同事身上的咖啡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——这焦虑一半来自迟到扣钱的恐惧,另一半来自电梯门打开时,涌进来的那片红黄蓝。

红黄蓝是外卖骑手的制服颜色,像三道流动的彩虹,更像三把插在写字楼日常里的信号旗,宣告着“懒人经济”的鼎盛时代。我曾无数次在这三色洪流里挣扎,看着骑手们抱着摞得比人还高的餐箱,小心翼翼地避开西装革履的白领,嘴里还对着对讲机喊着“马上到马上到,电梯卡了”。那时候我总抱怨,这些人把电梯占了,害得我迟到三分钟,全勤奖泡汤。直到后来跟人聊起外卖的猫腻,才发现这三色背后,藏着比电梯拥堵更荒诞的故事。

有回跟朋友吐槽这事,朋友说你别光嫌人家挡路,这些骑手挣的都是血汗钱。我说我知道辛苦,但平台不是说单均亏损几毛钱吗?朋友笑我天真,说那都是资本的障眼法,跟穿补丁裤子讨饭的地主一个德性。我起初还不信,直到细想才恍然大悟——那些互联网公司把高管的天价工资、技术人员的年薪、甚至公关的茶水费都算进外卖成本,最后哭喊着“我们亏了”,转头却靠外卖的流量养着整个帝国。这逻辑就像说,我养了条狗,每天喂它吃肉,然后把狗粮钱算到门口卖报纸的老头头上,最后说卖报纸这生意亏惨了。

骑手们可不管这些账本上的猫腻,他们只知道跑一单能挣几块钱,超时要罚多少。有次电梯里,我听见两个穿黄马甲的骑手聊天,一个说今天跑了五十单,腰都快断了,另一个说再跑两单就撤,昨天隔壁小区有个兄弟闯红灯被撞了,医药费都没处报。我听着心里发沉,这才想起那些平台宣传的“灵活就业”,原来灵活的是劳动关系,不灵活的是骑手的命。他们就像被算法抽打着的陀螺,在写字楼的钢筋森林里打转,而我们这些坐电梯的白领,就是抽打陀螺的人之一——用几块钱的配送费,买来了不用下楼吃饭的便利,也买来了电梯里的拥堵和骑手的奔波。

有人说这是中国特色,低人均时薪催生出庞大的外卖队伍,就像低成本劳动力撑起了整个制造业。这话不假,但更本质的是,资本捏住了时代的软肋。互联网公司像当年的炒房团一样,精明得骨子里冒油,他们吃透了政策的空隙,摸清了人性的弱点,用低价外卖圈住用户,用“灵活就业”规避责任,闷声发着大财,还天天对外哭诉自己过得多艰难。这种把戏,比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玩法还多了几分本土化的狡黠,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倒也不算夸张。

有次我跟人聊起这事,对方打了个比方,说我们现在就像大航海时代的印加人,缺乏对资本病毒的抗体,而那些互联网平台就是带着病毒的西班牙人。这话听得我一怔,仔细想想还真有道理。平台的无序扩张就像病毒入侵,搅乱了就业市场,扭曲了价值认知,让本该体面的劳动变得廉价,让本该合理的成本变得扭曲。而国家的监管政策,就像医生在给病人挂水消炎,至于消炎之后能不能形成抗体,就得看治理者的脊梁硬不硬了。

如今电梯里的红黄蓝依旧每天准时出现,只是我再看那些骑手时,少了几分抱怨,多了几分复杂。他们的制服颜色依旧鲜艳,背后的故事却依旧沉重。我开始期待有一天,配送费能合理上涨,骑手们能有社保,能不用再闯红灯赶时间,电梯里也能少些拥堵。这期待不算奢侈,毕竟我们需要的不是廉价的便利,而是体面的劳动和公平的社会。

上周电梯里,我看见一个穿蓝马甲的骑手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慢慢喝着,没有急着看手机,也没有催促电梯。电梯门开了,他慢慢走出去,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很从容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或许所谓的抗体,就是从这样一点点的改变开始的——当资本不再肆无忌惮,当劳动得到应有的尊重,电梯里的红黄蓝,也能变成温暖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