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二道杠的嘴里,到光武帝的怀里

Where there's a will, there's a way

Posted by Sam Ready on December 5, 2025

《从二道杠的嘴里,到光武帝的怀里》

我小时候,胳膊上挂过一种东西,叫二道杠。这东西不白挂,你要负责在别人不想扫地时说“劳动最光荣”,在别人算不出鸡兔同笼时说“学好数理化”。最高级的武器,是一句“有志者事竟成”。这话像把万能钥匙,能捅开所有抱怨的锁眼——你嫌作业多?有志者事竟成。你怕八百米跑?有志者事竟成。这话说了和没说似的,但配上二道杠的红杠子,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油腻,像我妈逼我喝的中药汤子上浮的那层油光。

后来我学了英语,碰见一句洋话:“Where there’s a will, there’s a way。” 这话轻巧,像句绕口令。will是意志,way是路。合起来是说:有意志处,必有路通。我乍一听觉得真他妈有道理——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你光在终点线那儿嚷嚷“成啦成啦”,管个屁用。

可咱中国的聪明人,老早就给这句洋话找好了坟,碑文刻得漂亮:“有志者,事竟成。” 六个字,斩钉截铁,把个活蹦乱跳的“找路过程”给钉死在“成功”的棺材板里了。这就好比把一匹野马套上鞍鞯,拉去给关老爷当坐骑,看着威风,跑起来却不是那个味儿了。

我去查这六个字的祖宗,原来是东汉的皇帝老儿刘秀,夸他手下的愣头青将军耿弇。那耿将军领着偏师,孤军深入,干了票大的。刘秀一拍大腿:好小子!当年你以为你说梦话,没想到真干成了!——这明明是个赌徒赢了钱后的狂喜,是个特例,是句惊叹。可到了后来写史书的范晔手里,惊叹号被拉直成了句号,成了条真理。再后来,真理从史书里溜出来,溜进私塾先生的戒尺里,溜进二道杠的嘴里,最后溜进我们每个人的脑壳里,硬得像块鹅卵石。

洋人那句话,说的是“有意志,就有路”,重点在“有路”。路可能宽可能窄,可能是柏油大道也可能是林间野径,但总归是条活路。这是一种干活的思维:别哔哔,找路去。咱们翻译过来,成了“有志者,事竟成”,重点猛地跳到“成”字上。这味道就全变了,变成了一种算命的思维:你只要有志,老天爷就得赏你个“成”。这简直像在跟老天爷耍无赖。

我总觉得,这种翻译的暴力,像极了文化上的“包办婚姻”。看见个洋概念长得眉清目秀,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,就硬给披上咱们祖传的凤冠霞帔,塞进花轿,吹吹打打送进祠堂。拜了堂,入了谱,从此就是咱家的人,得按咱家的规矩活。至于新娘子原来叫什么脾气、有什么念想,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族谱上又多了一笔光辉记录:看,这东西,咱们“古已有之”。

于是,一句关于“探索可能”的轻松箴言,在我们这儿,变成了一副关于“必须成功”的沉重枷锁。小孩子用它逃避思考,大人用它自我折磨。它不再帮你“找路”,只会在你找不到路时,跳出来抽你耳光,骂你“志”不够坚。这真他妈是个绝妙的讽刺。

王小波先生爱说,人活着,得有点“有趣”。我看这种翻译,就挺无趣。它把一种开阔的、探险式的思维,给圈进了成功学的羊圈里。羊圈里只有一条路:从“有志”的这头门,走到“事成”的那头门。至于羊能不能去看一眼山那边的草,能不能在河边溜达会儿,他们是不管的。

所以我现在,更愿意把这句话原样放在心里:“Where there’s a will, there’s a way。” 这话提醒我,世界的可爱之处,不在于有那么几条金光大道保证你跑到头领奖杯,而在于只要你真的想动弹,哪怕像只没头苍蝇,也能在玻璃上撞出条缝,看见点儿不一样的光。 这光是不是“成功”的聚光灯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是我自己撞出来的。

至于二道杠和光武帝,就让他们抱着那六个金光大字,在历史的功劳簿上继续睡大觉吧。我宁可要一条自己踩出来的、歪歪扭扭的野路子。